Robert Bresson (1901~1999)          Mouchette (1967)

無可否認，法國電影大師布列松Robert Bresson的作品，總是令人感覺冷酷。他鏡頭下的"模特兒"(布列松喜歡用模特這個名詞去稱呼演員)個個都擠着一副幽冷嘴臉，面無表情配上呆呆舉止，似是奉行禁慾的修士。這和布列松所信奉的美學有關，他相信人的面容只有目光，而所謂的演技只係庸術。是故，於拍攝影片時，模特兒才不用表演！只需交出眼神目容就成了。

其整整13部的電影大作中，你想找到一絲微笑是難事。然而，也有例外。維持零星幾秒的笑容，就曾兩度在第八作Mouchette(1967)裡輕輕展露過。但亦正是這番笑意，令影片內之世界更添多一抹悲傷。

一如以往之悲情作風，這部改編自Georges Bernanos原著的Mouchette，亦是一只強烈刺鼻的悲劇蒜頭。"Mouchette"為一少女之芳名，頭上奇怪的裝飾是她獨有的標誌。老母臥病在床，Mouchette除代母養育只懂牙牙嚎哭的小弟，還要打理那間爛蓉蓉的小屋。且不時當兼職，做清潔工，為的就是幫保家計。且不特止，日日要忍受着老爸一副臭嘴臉，於無聊的學校裡魂遊呆待。以上種種，到底係浪費光陰，還是生命應當如此呢？Mouchette並不理會，只是乖乖地依循命令行事，從未過問存在的意義。

其實，Mouchette曾試過反抗，嘗試過說"不！"。她在音樂堂上耍臭臉，不唱"希望歌"、亂花洗碗得來的錢，玩碰碰車。但所謂的自由，得來就只有片刻快感，之後便是無盡的恥笑或幾巴掌。所以還是規規矩矩好，起碼不會招致此種(較多痛苦)收場。這就是Mouchette所堅守的信念。

最終，Mouchette被盜匪強姦。而她唯一所敬重、視為聖祇般拜奉的母親亦隨寂靜離逝。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可戀？細心想想，一切生存目的都係別人所附予，倒沒有一件事是自己想做的。那麼，係時候作一趟自己喜歡的事了。這件事情純粹只為自己而不為別人，就是自殺！因為只有這樣做才能反抗世界、才能重獲"自由"。只有這樣才算真正說"不！"

結果，Mouchette滾動着虛弱的軀體，夾着草原上泥濘雜草，附帶母親遺留的被枕，沉至湖泊的最深處。雖然整組自殺鏡頭是仿如默片般安靜，但即使是襲的，也能感覺到Mouchette心中的哀叫。

因為布列松，這部電影由絕望充積而成。如用切割刀把本片分斬成最細單位，其元素便是"厭世的態度"。觀乎全片，沙特存在主義及叔本華的意志哲學是本片之宗旨，片首一組捕獵(不知是鴨還是鴿)鏡頭，早已輕輕暗示。那不斷重覆的捕捉，又放生，乃每日發生，周而復始。一如太陽星辰的轉軸般，循環不停。對於此類永劫輪迴，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曾提出解決方法，一係自殺(重要係絕食)，一係就禁慾。(他對佛法有過研究)

死真係唯一真理？難道人不能自控命運?於布列松眼中，Mouchette經已是答案。正如沙特Jean-Paul Sartre所講，她是自在而在(l'en-soi。其相反是"自為而在"，le pour-soi，指具有自我意識的)，即漠視自身本有的自由，活於別人所給予之形象中(即他人所是)。應該要遵從老師的學生、應該要聽命於父親的女兒、應該要保守貞潔的女人，等等。一切都是你應該。一位自在而在者，根本毫無"自我"(ego)可言，又如何自控?不過，過分的施壓，必得強烈反蝕，Mouchette的結局早已定斷。所以布列松於片首，借Mouchette母親說了一句話"我本來並無感覺，但卻感到它在胸口裡。"

"它"不是指別的，就是對Mouchette的悲憐。

布列松的天主教信仰，在本片亦有所顯現。Mouchette放學後，躲在暗處，用污泥擲向她討厭的同學，這個行為明顯出自聖經。向罪人擲石，屬古以色列之罰刑。但在戲中，被擲中的一眾，卻未被泥污沾染。難道他們沒有罪?定還是Mouchette本身有罪?

Mouchette對母親的愛之表現，恰如一位虔誠信徒對神祗的愛頌。有人說過，凡係布列松拍製的，都是基督徒電影。我當然認同。Mouchette的一身扮相，活像一位修女。而她所拜奉的唯有她母親一人。但凡出首母親嘴巴的吩咐，Mouchette必會不發一言去尊從，這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"虔誠"。到後來，母親歸於塵土，Mouchette就把生命交託給真正的"神"。她在泥坡多番滾動，生或死交給命運決定。於這一部份，布列松只把鏡頭固定在旁，冷冷的強逼觀眾視之全盡。結果在第三次滾動，上天把她的命取了，影片亦就此完結。

有人說過，布列松的電影一部比一部冷、一部比一部悲觀。所以我仔細考慮，到底有無如此能耐，將之觀看(雖我十分喜歡Mouchette)。因為蒜頭的味道會令我更厭世，再握不住象徵光輝的"希冀"。

P.S. Mouchette的trailer係由Godard剪的，倒有趣呢。